划开1500米的深海，本期探宝继续探索“向海而行—中国南海西北陆坡海域深海考古特展”，领略精美文物与中国深海考古技术的发展。
中国南海西北陆坡一、二号沉船发现后，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与历史作用进一步得到印证。而从一号沉船中打捞出水的青花瓷、珐华器、单色釉、素三彩、红绿彩等瓷器，不仅向后人揭示出明代制瓷工业已成为中国历史高峰，还证明陶瓷成为当时中国商品国际竞争力的代表，是中外文化交流的见证。此外，诸多文物之所以能走出“深蓝”，与我国深海考古技术的发展密不可分。
惊喜：珐华彩大罐内有乾坤
展览第二部分的中部，一号沉船中发现的珐华器与上期介绍的青花八仙人物故事图罐、青花鱼跃龙门应龙纹大盘等青花瓷平分秋色。据介绍，珐华器起源于山西，是一种以蓝、绿、黄、紫、白等多种颜色釉料为基调制成的低温彩釉陶瓷器。因其胎土与琉璃器相同，只是助熔剂不同，所以有些学者认为珐华器是琉璃与陶瓷的结合体。可以肯定的是，珐华器在中国历史上存在的时间并不长，这种发源于山西的民窑日用创新瓷器，起源于元代，明代达到顶峰，并引来景德镇匠人的仿制，但到了清朝就逐渐衰退。
“截至目前，已经从中国南海西北陆坡一、二号沉船中打捞珐华器13件，这是我国首次在水下发现珐华器。本次我们将打捞出的九成珐华器都带到了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尽可能满足观众在家门口一睹珍品风采的需求。”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陈列部负责人郑睿瑜带着记者来到展柜前，里面摆放着珐华贴金镂空孔雀牡丹纹大罐，相较于展厅中展出的其他珐华器，这件大罐不仅是个“庞然大物”，还极具观赏价值，直观体现了明代中期珐华器的制作技艺，更揭示出明代中期是珐华器的制作巅峰。
展开剩余83%孔雀牡丹纹大罐的纹饰可分为三部分欣赏。由上至下，先是颈部与肩上部，这里勾勒出云纹，还有莲纹与花叶纹；然后是肩下部与胫部之间，此处的纹样最是精美与复杂，肩下部绘有四组凤纹与牡丹纹，而腹部绘有仙鹤纹、牡丹纹、孔雀纹、树石纹；最后就是胫部，即器物最下方，这里装饰有一周仰莲纹。值得注意的是，器物外表的牡丹纹、孔雀纹、仙鹤纹等纹饰全部贴金，而绿色的花叶纹大多做镂空处理。郑睿瑜介绍，这件器物虽然外表镂空，但是内里却有一个内胆，是一件双层的珐华大罐。而且该器物打捞出水后，考古人员在内胆中发现了整齐码放的白釉小杯。“通过对大罐进行CT扫描，考古人员发现罐腹中的白釉小杯层层叠叠摆放，就像一条盘在罐子里的蛇。其实考古人员不止一次在一号沉船的瓷罐中发现这一现象，印有‘丙寅年造’的瓷碗就是在一个瓷罐腹内发现的。”
此次发现的13件珐华器中，大部分是梅瓶。这种瓶口窄小、腹部圆润、瓶身修长的瓷器器型本身就有很高的观赏性，更别说外表装饰着五彩斑斓的珐华釉彩。
孔雀牡丹纹大罐旁边摆放着珐华贴金镂空应龙云海纹梅瓶，与大罐一样，这件梅瓶的纹饰也可以分为三部分：肩部为镂空牡丹花叶纹，其中牡丹纹贴金；腹部为镂空应龙纹与海水纹，其中龙身贴金，而应龙两翼为朱砂绘色；器物的胫部与大罐一样装饰仰莲纹。对比这件梅瓶与大罐可以发现，两件文物除了器型以外，并无明显区别。两件文物外观的釉色相同，均以金色、绿色和深蓝色为主，此外两件文物装饰纹样均做贴金处理，大罐的花叶纹与梅瓶的海水纹是辅助纹样，这些纹样做镂空处理。
而另一件珐华蓝釉寿石牡丹纹带盖梅瓶与上述两件珐华器最大的区别在于没有镂空处理，而且口部有一个盖子。这件带盖梅瓶的外部装饰着如意云头纹、灵芝纹、璎珞纹、寿石牡丹纹等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纹饰，其中璎珞纹正是明代中期珐华器上的常见纹饰。郑睿瑜介绍，璎珞原是一种用丝线将珠石编串成多层次的装饰物品，后被广泛应用在雕像与器物上，并成为装饰纹样。明代之后璎珞纹开始脱离人物并单独使用，常被作为佛教或道教的象征。
对比：外销瓷各有观赏点
南海一号沉船出土的瓷器都是要远销国外市场的商品，巧合的是北京大运河博物馆主楼三层正在展出天津博物馆馆藏纹章瓷也是如此，两者都属于中国历史上的外销瓷。它们是当时中外贸易交流重要的“见证者”，亦是中外文化往来的“使者”。
对比展览中的瓷器可以发现，无论是南海一号沉船中的瓷器，还是纹章瓷，均属于民窑精品，代表了当时民窑制瓷工艺的最高水平。同时这些瓷器也反映了相应朝代统治者的对外贸易政策，可见它们不仅有欣赏价值更是历史证物。
两种瓷器当然也有不同。首先是器型上，相较于南海一号沉船出水的瓷器，天津博物馆馆藏的纹章瓷器型较为单一，以瓷盘、瓷碗等生活器具为主，更加注重实用性。不过有些器具当时的中国人并不使用，比如奶杯、马克杯、潘趣碗等，同时还有一些器具已经消失，比如洗手盆与洗手瓶，上述器物均反映了当时欧洲的饮食文化。
而南海一号沉船中的瓷器可谓器型丰富。比如分为象形、螺形、鹭形的素三彩执壶在展厅中吸引不少观众驻足观看。三种执壶均成对出现，其中两个素三彩螺形执壶均以螺塔朝上作为盖子，螺壳在下当作壶身。壶盖均施黄釉，壶身施绿釉与黄釉。两个执壶均为灰白胎。象形执壶更为形象，这组执壶均以上扬的象鼻当作壶嘴，卷曲的象尾当作把手，大象的四足聚拢在一起当作底座，而象背上的宝瓶作为壶口。而鹭形执壶的设计也很巧妙，均为两只鹭鸟立于莲池之上，其中鹭鸟的尖喙为壶嘴，莲池中生长的莲茎为把手。
除了模仿动物形状的器型外，一号沉船中还发现了在国外非常流行的器型。一对青花缠枝莲纹军持与展厅中大部分瓷器的造型均不相同，它们像是一对茶壶，但是拥有修长的颈部，而且壶口呈喇叭状。郑睿瑜介绍，军持是印度梵语的音译，又可译作君持、君迟等，相当于汉语中的“水瓶”。本为印度佛教徒行旅使用的一种水器，军持是随佛教一同传入我国的，在唐、宋和辽代最为盛行，到了宋元之后，军持也从内销变为外销了。
其次就是纹样。纹章瓷的纹章以订购者的家族纹章为主，并在器物的边沿绘有边饰，不过纹章瓷的核心依旧是每件器物上的纹章。这些纹章不仅有很高的欣赏价值，而且后期纹章也成为研究西方家族史的重要证物。
反观一号沉船中出土的瓷器，其上纹样更为丰富，包括应龙纹、麒麟纹、法螺纹、结带宝杵等，还有昭君出塞、携琴访友等故事图。不过，一号沉船中发现均为民窑瓷器，相同的纹样在不同的工匠手中绘制的效果并不一样，有些甚至差别较大看不出是同一种，所以策展人将不同纹样的官窑版本印在背板上，方便观众对比。
比如展柜中的一对青花蕉叶法螺纹碗，这对文物的欣赏重点是碗心的法螺纹，记者发现两个法螺纹有明显差别，画工也较为粗糙。另外一对青花海水鱼法螺纹碗碗心的纹样较小，整体看上去反而像一只海马。对比可发现，官窑法螺纹的三层螺塔加上螺旋形的螺身十分规整，此外顶部还有莲花，其后还绘有飘带，更为精致。
发展：中国深海考古已步入世界先进水平深海曾一度是考古学家们望而兴叹的禁区。在40米以内的浅水区，人类尚能借助潜水技术进行艰难作业；而一旦超过这一深度，高压、低温与无光的环境便构成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然而，深海科技的进步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展览的第三单元，介绍了1500米深海底的遗址挖掘、调查以及出水文物的修复等工作。
“累计海上作业70天，载人潜水器下潜63次，水下工作542小时，参航单位19家，参与人员214人次，最终提取文物928件（套）”……刚走进展览第三单元，一组数据直观呈现了南海西北陆坡沉船三个阶段的考古规模。
一个印有沉船中英文名称、中国文化遗产标识及三家考古单位名称的四棱锥体吸引了众多观众的目光——这是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遗址的水下基点。2023年5月至6月，考古队在此开展了第一阶段工作，首要任务便是通过布设基点建立精确的坐标系。与陆地考古不同，深海环境对基点的材质和布设方式提出了更高要求。郑睿瑜介绍：“眼前的水下基点相当于坐标系的原点，能将水下遗址纳入统一的坐标体系，为后续研究提供准确的空间信息。为抵御海水长期腐蚀，基点采用特殊钛合金制作，布设后高出海床60厘米，整体水中重量约50千克。”
基点布设完成后，便进入遗址详细调查与文物提取阶段。第一阶段通过侧扫声呐探测与水下搜索，初步探明了两处沉船遗址的分布范围。2023年9月至10月的第二阶段调查中，完成了一号沉船核心区、环形散落区、部分条形散落区，以及二号沉船核心区与散落区的摄影拼接与三维激光扫描数据采集，并生成了正射影像图。
2024年5月至6月，南海西北陆坡沉船遗址深海考古进入第三阶段，也是大国重器与深海先进考古技术轮番上阵的阶段。展厅内摆放了1:6微缩的“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沉船文物能够重新问世，这台潜水器居功至伟。郑睿瑜介绍：“每次会有两至三名工作人员乘坐潜水器下潜，根据此前生成的正射影像图进行文物提取，提取时不仅要考虑文物的历史性，还要兼顾整个遗址的安全性，不能发生水下坍塌。此外这台潜水器安装了抽泥与吹泥装置，可以对文物及关键区域进行清理。潜水器前端的两个机械手负责提取，而为了保护文物，其中一个机械手臂安装了柔软的橡胶。总之我们采用了一系列新技术与新装备，在深海考古调查方法与装备研发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
在“深海勇士号”模型对面，设有一间小型实验室。郑睿瑜介绍：“这是对南海沉船出水文物进行脱盐保护的实验室。为让观众直观感受深海文物保护的差异，我们对其进行了还原。”
深海文物长期受海水侵蚀与海洋生物附着，保护工作难度极大。郑睿瑜以出水陶瓷器为例介绍，在完成清洗与加固后，下一步就是脱盐。脱盐前，需用三维视频显微镜观察陶瓷器微观形貌；随后将其置于盛有去离子水的脱盐池中浸泡，并通过电导率仪监测浸泡液的电导率，初步判断器物内部含盐量，同时使用色差仪检测器物表面色度。不同文物的脱盐周期长短不一，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以上。
从难以触及的深海禁区，到如今借助先进科技实现精细发掘与系统保护，南海西北陆坡沉船遗址的考古工作不仅再现了那段湮没于波涛之下的历史，也标志着我国深海考古能力的重要提升。这些静静躺在海底数百年的文物，正通过现代科技与考古学的结合，逐渐揭开其神秘面纱，为我们讲述着更为完整、生动的海上丝绸之路故事。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作者: 王戬
记者：张群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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